
序:大理石樓梯與去骨比目魚。那些倫敦私人俱樂部教我的社會課?
沒領子的上衣,與幫你把刺挑掉的昂貴機制
在倫敦的私人俱樂部,男訪客穿沒領子的上衣,會在第一時間招來服務人員的注意。
- 運氣好一點的: 他們會用極其委婉的英式自嘲,從後台拿出一件不知被誰遺忘的備用襯衫借你。
- 運氣差一點的: 會請你移駕到比較不那麼正式的「休閒區域」,例如充滿高密度汗臭的運動酒吧。
- 運氣再差一點: 他們會優雅地請你改日再來。
而那些在金絲雀碼頭(Canary Wharf)操盤億來億去的對沖基金經理,或是法院巷(Chancery Lane)裡收費貴得驚人的律師事務所資深合夥人,進了這扇門,無一不乖乖聽從這群滿臉微笑的侍者們的指揮,活像個精緻的模範生。
這就是倫敦的神祕私人俱樂部。
那麼,我一個住在北倫敦的大學教授,到底是怎麼跟這群黃昏帝國的有閒階級們扯上關係的?現在網路上流行講老錢(Old Money)。的確,翻老錢也沒錯。不過我是老人,還是喜歡一百多年前范伯倫的『有閒階級』(Leisure class)。所以就混著用吧。
這恐怕得倒敘回 2012 年左右。
那時的我,由已故的前外交部次長帶領,第一次踏進了泰晤士河畔的國家自由俱樂部(National Liberal Club, NLC)。那是我看向這個平行宇宙的第一眼,也是在那裡,我第一次見到那座全歐洲數一數二的大理石白色樓梯,以及能俯瞰泰晤士河夕陽的露台。
在那邊,我們吃了令人口齒留香的多佛比目魚(Dover sole)。我也順便學到了一個新的英文單字——Filleting(去骨)。
如果在有點水準的英國餐廳點了一整條魚,服務生就會端著盤子挨過來,委婉地詢問要不要幫忙去骨。畢竟,在這種地方邊吃魚邊吐刺,不管是直接呸到盤裡,還是用手捏著拿到盤子邊緣,都實在不怎麼文雅。有閒階級的世界,本質上就是一套「幫你把生活刺都挑掉」的昂貴機制。
飯後與次長道別,老婆安妮和我都覺得這是一次很有意思的英倫獵奇體驗,但也僅此而已。那時 30 歲出頭的我們真心覺得,NLC離家太遠、規矩太拘謹、暮氣也太重,而且那套申請程序聽起來有夠麻煩。私人俱樂部這五個字,對當時的我們而言一點吸引力都沒有。
當一個拿著手機拍照、遊走邊界的 Plus One
再次踏進私人俱樂部,我也到了不惑之年。
這一次的契機則是要感謝老婆安妮。她在大學工作的百忙之餘,還順便經營了一個小小成功的Instagram帳號(請見 2025 商周出版的《爆紅、成癮、愛馬仕》),導致許多俱樂部為了在數位時代生存,爭相邀請「教授網紅」去作客,而我就順理成章地當了她的 Plus one。此外,我們也越來越多友人成了俱樂部的中堅會員,可以帶我們去開開眼界。
當一個不用背負身份包袱的Plus one是很過癮的。我只要帶著手機幫老婆拍照,就能跟著進到有閒階級與新貴們的世界,觀察這個封閉圈層裡的體面、規則、以及那層厚厚包裝下的人際關係。
我漸漸喜歡上有人幫你挑刺、篩選環境、和維持規矩的日子。當然,年輕時就知道這是所謂的好日子。只是年輕嘛!更喜歡自找麻煩、喧鬧、和有點混亂的日子。
真正加入私人俱樂部是相對後期的事了。如先前說的,我不想為了加入而加入。而且身為資源有限的中產階級,慎選活動與社交圈也是必須的技能。這在接下來的章節會說到。
第一個加入的是俱樂部M。對了,本系列中會出現許多我們去過的俱樂部。要判斷我是只有參觀過還是會員,方法很簡單——如果不是會員,我就會寫上全名。如果是會員,就會以「匿名縮寫」呈現。多數的俱樂部都有嚴格的保密條款,我可不想因為寫這系列文章而丟了我的會員資格。俱樂部M在倫敦Mayfair,離家不算太遠。歷史悠久,可是相對開放跟輕鬆。而且它以有多種運動社團聞名。高爾夫、游泳、壁球、網球、射擊…我非常想多接觸不同的運動。
那些在宿舍裡一絲不掛的王家子弟
在倫敦私人俱樂部走跳時,安妮發現了一件事:那就是我似乎在這個圈子裡總是如魚得水。不管是跟坐在沙發上看報的老先生、中庭喝酒的女孩,或是檢查服儀的門房,我都能迅速地找到共同話題,輕鬆聊上幾句,甚至常被誤認為是新加入的會員。她認為,台灣某知名中小學與美國東岸寄宿高中,早就給了我足夠的早期訓練。畢竟那裡的同學,有些是國家元首、甚至王室成員的子女;有些則在後來成了政界與商界的領袖。她一直跟我說:「你有很多好故事,不該只有我知道!」
我是不知道老婆講得對不對,不過,這背後好像確實有些道理。當你在十幾歲時,就已經看慣了未來的國會議員與財團領袖在宿舍走廊上穿著睡衣、甚至一絲不掛走來走去的模樣,你進了倫敦的私人俱樂部,自然就不會太被那些繁複的規則、眼神或口音給震懾住。因為在那些繁文縟節之下,這些會員其實也就是個人。兩個眼睛一個鼻子,也有七情六慾。
既然大家都是普通人,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地用這套昂貴的「俱樂部機制」來包裝自己?
答案很簡單:不如此包裝,他們就真的只是普通人。而這個世界,本質上就是一場由各種「隱形包裝」堆疊而成的賽局。
而正是這些隱形包裝,造成了有閒階級跟我們中產階級的不一樣。財產的多寡只是其中一部分,真正的差異在於那些鮮少外露的規矩、潛規則,以及用來維持社會網絡和圈子的那一層層精緻包裝。倫敦的私人俱樂部正是一個統治階級圈的「微縮標本」。它將這些人性的虛榮、規則的套利、以及階級的篩選,以最精緻、最極致的方式濃縮在同一個屋簷下。這裡面有著無數堂學校從來沒教過、和中產階級只能以身試錯的「社會課」。
歡迎來到倫敦實驗室:一齣解說員極少的大戲
而這,也正是我起筆這個系列的真正初衷。我希望在當前泛濫的「老錢炫耀文」與憤世的「階級貶低」之間,在將其神格化為「高不可攀的貴族聖殿」與妖魔化為「所有社會問題的根源」這兩端中,開拓出第三條路。我想用學術研究的能力、以及多年來游走兩個世界的經驗,去拆解這套機制背後的運作本質,把私人俱樂部與有閒階級較為客觀公正、有血有肉地呈現出來。這齣精采大戲的合格解說員實在太少了。這份工作不交給一個沒太多壓力的大學正教授來做,就太不應該了!
我寫下這些社會課,不是為了教你如何擠進這扇門,也不是炫耀那些維持體面的活動和高端玩家如何保護其交遊圈。當然,如果你想知道,也都是會有的。我是想為你拆解這套運作了數百年的「機制」。
你不一定要喜歡這圈子及其所代表的任何事物、甚至可以邊讀邊罵這些人所造成的問題,但你必須具備看穿這一切的眼光,並在必要時知道如何保護自己,並運用這些知識來進行反擊。
歡迎來到我的倫敦實驗室。這扇沉重的橡木大門已經為你推開,接下來,讓我們從第一課,如何拿到那張門票開始聊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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